三十四 冕京与德古
临时办公室内，学园长走后，尼尔让陆明哲送行，加上打印资料，支开了她，屋子里只剩他和麒林两人。
尼尔坐回办公桌后，悠悠问道：“大牛，刚刚你所说的这些知识，都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麒林回答：“呃，因为以前我也修习过自然文化，所以有一些类似的知识，魔法的内容和人们的生活实际上也是息息相通的，只不过由于年代久远，才被灌之以魔法的姓名，我所以觉得可以这么理解。很多问题，如果试着抛开法术不谈，会轻松很多……难理解的其实反而是魔法师本身。”
这话说得尼尔一愣，他点头赞许道：“嗯，你的头脑很好用，思路也和我们这些学究不一样，就算是教你这么久，可在你身上，我总觉得反倒能受些奇怪的启发。可能是我老了吧。”
“您别这么说。”
“哎——”尼尔摆摆手，努着嘴说道，“我没那个意思，你不用多想。只不过最近事情多，疲惫了。你先前对魔法并不了解，有时候反倒是这样的人能有些新的思路，现在的魔法学者大多被笼统的教育圈死了，正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在学术之路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山。”
麒林点头同意：“您说的没错，我也只是凑巧知道这些，想到了就说了。”
“你不要总是妄自菲薄，我不太喜欢你这样。”尼尔严肃说道，“言归正传，老师本来不太希望你在学园长面前太过出彩，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支开明哲，对吧？”
“是……”麒林低头，“关于那件事，您最好仔细和我说。”
“恩，反魔法公会所需要的资料，是我们最近三年录入的预备者资料。也就是在大城小镇，年轻孩子们的魔法天赋报告。”尼尔凝着脸说道，“在以甘宁为中心的三分之一西大陆内陆，魔法公会成员们跋山涉水，锁定着年轻的、具备魔法天赋的孩子们，不过几年下来，打在纸面上，确认的，也就十几页。”
尼尔话毕，麒林这边暗自心惊，先前祥隆只说是要偷的是一份名单，他也不想多问，只不过先入为主，以为是魔法公会重要人物的资料，没想此时被尼尔说破。
不过尼尔没看他，自顾自的点头。
“呵，魔法是多么珍贵的东西啊。”他站起身，仰头做出激动的表情，又随之叹气，“你可能奇怪为什么反魔法公会对此有所企图。”
麒林本不想回答，但尼尔等他开口，他于是回忆祥隆说的话，加之揣测道：“或许是想用魔法对抗魔法吧？”
“并非如此，”尼尔摆手，“你要知道，反魔法公会与魔法公会并不是对立的。”
“不是吗？”麒林略微惊讶。
尼尔摇头：“自从魔法在荷米斯亚大陆流传开来，经过连年的战争，被魔法摧毁的痕迹遍布边域，无数家庭因此妻离子散，不瞒你说，虽然我是一位魔法师，但我本人也是不希望魔法出现的一份子。反魔法公会，反对的是魔法本身。”
“可魔法的流行，也是时势所趋吧？”麒林迟疑道，“并非我们想将它用作斗争，可如果我们不掌握魔法，就势必会被掌握魔法的人欺压；它的确是斗争的一部分，可也是守卫的一部分吧；魔法不仅仅有战斗的作用，它也同时逼迫人类在科技上有所建树，在我看来，强大的力量总是亦正亦邪的，更重要的是在于人类该如何使用它。在未来，所有人类将是不可分割的命运共同体，随着文明的产生，停止争斗也是必然会迈出的一步。”
尼尔回答道：“魔法的发生的确是不可逆转的，看法也可以是辩证的，但你不能否认，正是因为它存在，斗争的力量才被无限扩大，大地被土魔法和生物魔法伤害，村庄和稻田被火焰魔法烧毁，这也正是东西大陆签订禁魔协议的原因；不仅是战争，哪怕是科技发展，也因为魔法，无数的山河植被被迅速捣毁，人类一旦有了掌控自然的力量，或许就会踏上自我毁灭的道路。”
麒林说道：“人类的毁灭是必然的。尼尔老师。”
“那就是加速毁灭！”
房间里缄默了半晌，麒林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瞬间如同又回到贝恩事件之前，二人亦师亦友的关系，那时候关于魔法，有时候他们会在实验室内发生一些辩论，麒林怀揣着的理念与尼尔的思路也时常发生碰撞，说不清谁才是老思想，但思维的形成不仅是时间长短问题，也与生存环境息息相关。
只不过如今不再应该是这样了。
或许从头开始，言大牛就是他尼尔老谋深算中的一颗棋子，而尼尔是麒林盗取情报的脚踏板。但那时候两人表面的关系更加纯粹，麒林不知道尼尔如何，但至少极偶尔的时候，无关事态发展，他与这位聪慧过人、又年岁已大的老学究，确是有过那么一两次认真说法的。
尤其是在魔法的话题上。
麒林略作思考后打破沉默，说道：“人类不仅仅在毁灭，同时也在自我救赎；魔法在加速毁坏自然的同时也在加速栽培自然。这个世界被神明创造后，宇宙的爆炸，行星的产生。无论如何，大陆迟早有一天会消失，又再出现。只要有规则，这一切就不会变，进化也是如此。魔法的存在是人类不可逆的一次进化，在这样的基础上，反魔法的意义又会是什么呢？重新分蛋糕吗。”
尼尔想了想回答道：“进化是不可逆的。正因如此，人类使用魔法必须有所节制，即便我是反魔法公会的人，名义上是卧底。但是这点你理解错了，魔法公会的存在本身与反魔法的理念并不冲突，反而同样是反魔法的一部分，只是形式不尽相同罢了。”
尼尔将手中文件悄然放置在桌上，表情不似作假：“超脱自然法则的力量必须经由人性和伦理的管束才能被使用，这点无可厚非，打击由于力量的膨胀而为所欲为的家伙也是我们每一位魔法师的己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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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林点点头，稍微有点好奇：“您说的我听懂了，不过大陆上魔法的历史我不清楚，如果反魔法公会是因为正确的理由存在的，为什么反倒要活在阴影当中呢。”
“这个啊，”尼尔挠了挠头，“在先前的确在阳光里。”
“阳光里？”麒林没听懂这个比喻。
于是尼尔开始讲述他所知的，反魔法公会的过去：“那个时候反魔法公会里还是有魔法师存在的，这样听起来可能你会觉得有点滑稽，但事实确实如此——反魔法公会的成立早于魔法公会。而反魔法最初的定义在于，如何‘正确的使用魔法’，意图是使其摒弃战斗，而归总到科学和人类的进步当中去；这思路假使放在和平年间，说不定会是个成功的组织，但那时候魔法之风席卷整个荷米斯亚大陆，不仅影响了战争的胜败，短时间内，也造成了小范围上位与下位的重新洗牌。没力量的人就不配拥有权力，类似这样的说法从根本上危及了皇室的地位。”
“这么说，反魔法公会是反战组织？”
“不是组织，而是使者，那时候的……我们，没有多少力量，毕竟乱世之下，纯粹因为正义和大众而肯站出来的人少之又少，一旦拥有了魔法之力，就更是如此，加之皇室自顾不暇，小型集石和私有法杖泛滥成灾，所以当时发生了不少疯狂的事。怎么说呢，那就相当于你一夜之间中了头彩，人生都不一样了。”
“嗯，头彩，”麒林眨眨眼，“这点我倒是深有体会。”
“对吧？”尼尔眯眼笑道，“你一下子就从乡村教师摇身变作魔法公会的一员。以后前途也是不可限量。但当时可不仅如此，魔法诞生了，受到最大威胁的就是原本的掌权者，为了不让自己被淘汰，他们倾家荡产地雇佣，招揽拥有魔法天赋的人，一时间很多种地的老百姓被雇佣，训练，成了大家族之间互相杀戮的工具。荷米斯亚魔法师的基数，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锐减。”
“原来如此。可就算魔法师越来越少，掌权者的资源最终也会发生转移吧？”
“来不及等到那时候了，不久之后发生了一次事件——就是著名的‘岸石家族杀人案’，你应该知道吧。”
麒林尴尬道：“……我不清楚，我所在的那个地方很封闭，可能比您想象的更糟糕。”
“是吗。”尼尔有些奇怪，但没放在心上，“那我就给你说说，刚才我们提到大家族之间的战争——就在这样的一个贵族内斗，魔法师互相厮杀的情境下，发生了一起事件，起因也很简单，一位魔法师因为和贵族的外室女儿私通，尽管是外室，但仍不为当时的旧戒律所认可，在贵族的强硬手段下，家族将女儿嫁与他人，也做外室，一年后，因为事情败露，那倒霉的女人被丈夫打死在了马厩里，魔法师听后悲痛欲绝，于是他纠集了几位同伴，趁夜杀害了贵族家庭的全家老小。最终被判绞刑了事。”
麒林点头，听故事。
尼尔继续说道：“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尽管后来事情在魔法师群体中有所发酵，但并未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半个月后，该死的死，该判的判，贵族的资源被其他势力哄抢一空，再正常不过了——可就在这时，有一个人出现了。借着‘岸石’事件的影响，他主导魔法师与人类是不同的，魔法是人类进化的产物；他呼吁所有具备魔法天赋的人类集结起来，抢夺贵族的资源，不仅如此，还要求西大陆的法律承认他们的新贵族身份。时势造英雄，这一次事件终于引燃了魔法师与贵族之间战争的导火索。不仅如此，这伙人行动迅速，整齐划一，深谋远虑，在宣称之前早已经暗中计划多时；其对贵族也并不是完全的一网打尽，而是遵听一部分，勾结一部分，打压一部分，甚至在其中看到了皇室的影子。”
“在这场仅仅二十四天的洗牌中，死伤无数，血流成河，最终，获利的是皇族，一部分贵族，以及所有魔法师。而这个登高一呼的人，就是魔法公会的创始人，公会总会长——冕京。同行是他最信任的第一助手、第一类系意念魔法大师，也是副会长之一的德古。”
“那后来反魔法公会怎么样了？”
“分裂了，这也正是我现在有心归属于魔法公会的原因，”尼尔凝重道，“随着其组织的膨胀，内部不再团结，最终多数魔法师选择离开，加入正统被承认的魔法公会。”
“原来如此，”麒林问道，“那按您之前所说，反魔法公会所需要的情报名单是在学园长手里？”
“是的，情报在哪里只有学园长知道，我们要想办法从她手里夺取。”尼尔呼了一口气。“所以我才不想你太过吸引她的注意。”
“……您是说想办法把她抓住，严刑逼供之类？”
“你在想什么呢，哪怕放在整个西大陆魔法界，学园长都是重要人物，如果是学园长失踪了下落不明，是要惊动上面的。所以不行——且不说你能不能抓得到，问得出。”
“学园长先生，似乎对我意见挺大……”麒林苦笑着说道。
“这你就想错了，”尼尔表情怪异说道，“她对你相当欣赏呢。”
“……是欣赏吗？”
“喂，那可是甘宁魔法公会的学园长啊，万人之上，不可一世的冰山美人，你是不知道她的历史才这样说，她看不上的人，是绝不愿意与其浪费一分钟时间的。就连和我，更多的也只是下达命令，转达命令，什么时候商量探讨过？而你今天一开口，她就配合着提问解答，我看多半是之前就已经对你很上心了吧。”
“是吗？”麒林眨眨眼，没提什么受伤的事，反而说道，“我倒是不太喜欢这个人。她自尊心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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