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请囡
花费六年时间娴熟的希伯来语让老人念出的语言逐渐引发了此地稍作掩饰下的“秘密”。
他从未来过此地，却每日每夜都渴望着在获得祭祀的许可后来到此地，
这里是他前今后三世都要奉献于此的朝圣之地，
这里是他将要以血与骨、灵与肉制造成“圣餐”的命结之地，
这里是他唯一看到能够以自我为代价换取家人的圣灵从地狱爬出，升上天堂的希望之地，
这里，是寂静岭。
随着祷文的不断念诵，遍及全镇的焦黑表面重新变得干燥，雾气逐渐消散，干裂的纹理间那原本还能靠反光看到底的裂缝变得越来越深，直至喷出火星。
看着那些“火星”像最强力的漂白剂一样，所落之处把接触到的物体表面那层黑灰轻易变成白色的燃尽之灰，劳纳德却对这反常景象露出了解脱的笑容。
当他停下脚步时，面前的教堂离他只差一步，而目之所及的世界已经遍地苍白，不时飘落的白色灰烬替代了漆黑裂缝的作用，将高处也染成同色。
时候到了。
仰望教堂顶部那圣洁的十字架，听着紧闭的大门内逐渐变大的祈祷声，老头迎来了自己的终末之时。
他跪在地上，从装着饼干的大包里取出半扁桶汽油高高举起，当油桶的开口和十字架平行时便将其倾倒。
淡黄色的易燃液体泼洒到老头和两袋食物上，劳纳德却露出受到洗礼的神色，直至汽油倒尽。
“咚～铛嘚楞～噔”
将汽油桶大力扔出仪式范围后，老头刻意举高没粘到汽油的左拳松开，露出他儿子送给他的翻盖打火机。
看着盖子顶部破坏了纹理的“我爱父亲”这串英文，老人露出了回忆牵动的幸福微笑，当年偷看着那小兔崽子把这老古董的外壳划烂可真不是一般的心疼啊。。
最后深深凝望顶盖一眼，老头跪在地上的身躯挺直了身板，闭上眼睛抬高头颅，手臂平举起来向两侧摊开。
“我爱父亲”的打火机翻开顶盖，
“我爱爹地”的围巾灼热如身后扑来的怀抱，
“我爱你”的项链牢牢贴紧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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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嚓！”
火光亮起，劳纳德的眼中也燃起了名为希望的火焰。
他将双臂缓缓放下到两袋食物上，在布袋表面得到那淡黄色液体助力的爆裂火焰轰然间传遍全身！
那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焚身苦痛，可他从踏进这座小镇，念出那些祷文启动了仪式开始，便不再是单纯的凡人。
和折磨了他十几年的家亡之痛相比，和即将让至高存在身边的大天使看到他的虔诚，以信仰之名降临地狱，将他的家人带往天堂相比，和他在数十年如一日的工厂劳作中厌烦，以至于和妻子儿女互动愈发稀少关系降至冰点的后悔莫及相比！
多来一点！
“啊……………”
老人已经被灼烤至焦黑的身体猛地弯下腰，将两袋食物拥入怀中，让开裂体表涌出那变得黑红的浓稠血液将食物浸透。
来了！
辉煌的金光从整一个教堂里外亮起。
再多来一点！四人所有的苦痛都请让我承担！
老人不知为何他的血液变成了易燃物，可这正合他意！
来了！
金光汇聚在教堂顶端的十字架中，必然酝酿着他想要的一切！
火焰顺着血液侵入身体，沿着血管没入全身，给劳纳德带来了更惨烈的痛楚，却让他如沐甘霖，欣喜若狂！
他们没骗我！
“啊！！！！！！都给我！都给我！！！”
明明经受着世间早已因为过于惨烈而禁止的自绝火刑，老人却吼出了畅快的长啸，因为他看见了！
那金色的圣洁光芒中，十字架仿佛变成了一扇天国的大门，一个伟岸的身影正愈发清晰！
刷的一下，金光骤然聚拢进一位伟大存在的体内，而一对巨大的金色羽翼同时在那人形身后绽放！
火焰烧光了血液，烧进了血肉中，烧透了内脏，也即将烧光他的灵魂和大脑。
可足够了，他为之信奉余生的教派和信仰所在已经在此刻给予了他渴求的希望。
跪姿依旧挺拔，双臂垂落身旁，拼命睁大双眼的躯体中仅有最后一丝等待着答案的灵魂在注视外界。
随后，他感受到了天堂。
那是妻子从背后搂上脖颈的怀抱，那是女儿紧紧挎住的胳膊，那是儿子压住肩膀的手掌。
焚身地狱中，老人的躯壳安详地闭上了双目，而躯壳中那缕同样遍布焦黑的灵魂透过破破烂烂的眼皮注视着他的主，轻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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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家了吗？”
而他询问的存在靠上近前，温柔地合上双翼，将冒着烟气的躯体笼入其中，回答道：
“如你所愿，你回家了。”
是吗？灵魂又问道。
是的。他的主如此回道。
得到了他这辈子最渴望的肯定，劳纳德的残魂也终于放下所有坚持，闭上双眼。
闭上双眼，黑暗便是所有一切，像实质一般将他包围，将他分化，令他陷入永恒的平静中。
而在灵魂之外的世界，那焦黑躯壳的体表也在逐渐发生变化。
双臂脱落在地，同化为惨白的灰烬后飘然浮起，化作一层苍白的皮质和从躯壳内涌出的血肉合力，眨眼间便将这无臂的人身彻底包裹在一层皮肤中，无面，无毛发，无下体，老人此生的遗留尽数藏入皮囊中。
这新生的存在从地上站起，莫名的惧意使它本能地想远离教堂，跌跌撞撞间便消失在镇子中。
肉体离去，一半的灵魂却留在原地，呼啸的灰烬天落地起覆盖在魂体上，给予了他新的体肤。
等白色褪尽，原地只留下一位裸露着肌肤的颤抖青年，无神的双眼看着台阶上的教堂大门。
吸引他的是从门内传出的清晰祷告声，在声音唤醒的智慧中，他感觉到自己缺了四样事物，可蹲下来摸遍四周却空无一物。
“你要的在这里。”
青年抬起头，那散发着微光的大门打开一道缝隙，有个严肃的女声继续传来话语：
“你要信奉祂，祂掌握着你我的血与骨，灵与肉，用此生信奉祂，你才能找回你失去的事物，那是你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回的苦痛。”
随后，从门内有事物被扔出来掉在青年脚下，那是一套衣裤鞋袜，几张坚韧的卡片，和一卷绿色的长方形纸张。
“去世间回忆，直到苦痛将你填满，等你想起你缺失的事物时，就会有人找到你，带你重新回到这里见祂。”
没有人教导，青年却自发跪在地上，双手合十说出了那段刻在灵魂深处的祷文，再抬头，一切归于死寂，焦黑的地表和有毒的烟雾无不在告诉他：快走。
而在那举目苍白的世界里，那圣洁的有翼人形早已消散不见，若有人此时站在劳纳德焚身之地举目眺望，便会看见虚无。
没有食物，没有焚烧的痕迹，没有脚印，没有声音，一切也许都被藏在了白色的灰烬下，等待另一个人来唤醒。
噢，不，其实如果仔细倾听，还是能在微弱的风中听到一个愉悦的笑声。
“嘻嘻”
那刚刚才发出圣洁光芒的教堂内，此时恢复了往日的声音。
人们不再一同跪地大声祷告，而是站起来散开整理着今天出门前的行装。
撬棍，暗号，地图，煤油灯，防护服，还有一些个人特色的小工具，外出队伍在他人的帮助下迅速变得全副武装起来。
今天是圣餐降临的日子，他们要出去为了自己和同伴的生存获取食物。
而站在教堂前厅严肃无比的领祷者们则跟在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后方，聚在某个干净的房间里。
波儿～
一个木塞离开瓶口，通透的红色酒液倒进包着一层破木板的铁杯中，随后被众人致敬式的举起片刻，便一饮而尽。
“嗯———”
与其说保养有方，不如说从未有过变化的细嫩手掌放下酒杯，精致的容貌也拥有着同样与之匹配的优雅声线：
“你酿造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值得称赞，瓦洛克修士。”
“感谢您的赞美，克里斯贝拉主教。”
在场所有人中唯二能用白净形容的一个肥胖男子笑呵呵地回道，兜帽长袍下隐秘的“OK”手势也告诉了他的女主教，她向来满意的贡品今晚自然会出现在送到她房间里额外的酒桶中。
庆祝仪式结束，众人自然四散离开，肥男一直留到了最后才凑到女主教身边悄声交待事情，肉麻称呼张口就来：
“我最爱的亲亲甜心贝拉小宝贝儿，今年的200次圣餐仪式全部做完了，那些羔羊的成色全都喂得棒极了，我们的那位“神童”还要多久才能到来？”
女人没有做出回复，只是结束祷告后才转身看着这个又试图来拉她手的家伙。
作为此地唯一一个可以自由进出小镇的人，光从他几乎毫不掩饰自己和他人的容貌区别就可以看出他对早日获得解脱，然后去淹死在外界生活中的渴望。
终究是万日男女百年恩，女主教抬手抚摸了下肥男那苹果一样大的苹果肌以示安慰，自己也叹息一样吐出两个字来：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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