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人与虎
说是救命，实则只是尖叫。
但过山黄仍从其中听出了求救信号。
橘黄色的虎兽顿了一瞬，便顺着声音来处迈动了脚步。
虎兽的视角很奇异，不知是血液来源天赋异禀还是如何，乍一进山，何舟渡顿觉自己好像听到了呼吸声。
并非是他自己的，也不是这山中生灵的。
爪垫踩过落叶触及泥土的时候，何舟渡恍然：
这呼吸，是山的。
山的呼吸并非常人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些与山极为密切的生灵才能切实听见。
然而何舟渡是第一次进入这片山林。
思来想去，也只能将其归咎为天赋了。
山与虎的联系在华国传说中一直是相当密切的，那些传说中修炼有成的虎自古以来便有山君的美称，更有少数干脆就是山神本身。
过山黄与虎的相似度自是不必多言，那山王菩萨的别称更是让其与山的联系不落下乘。
虎兽穿梭林间，颇有几分如鱼得水之感。
不过片刻，何舟渡便抵达了早前声音的来处。
登山客，或者说一伙驴友。
几人围在一处凹陷处边缘，再结合上坑底传来的人声——估计是有人掉下去了。
虎兽没有离开丛林的庇护，只是隐匿在树丛遮蔽之下，自上方往下望去。
坑洞不算深，大约只有四五余米，但似乎是被水或者其他事物侵蚀而成的，坑底有积水，岩壁覆盖了苔藓又显得光滑，难以着力。
下方那人许是路过时跌下去的，看样子也崴了脚。
坑上人装备倒是齐全，但此刻也正在犹豫要不要下去救人。
虎兽竖起耳朵听了片刻，上方的人有了些争执。
一部分人认为区区四五米的坑，下去两个总能给人救上来，不至于一起下去。
另一部分则指着几乎竖直的岩壁和其上苔藓反驳，岩壁上几乎没有着力点，非常容易失手，更别提还要救人，最好的选择还是呼叫救援。
呼叫救援的前提是有信号，但这地方能被何舟渡选上拿来跑访问体，可想而知信号是个什么情况。
不说满格信号吧，那也得是个无信号。
这时另一方便又说了，那人怎么办？总不能丢下人不管吧，找出去喊了救援再回来，人肯定就撑不住了。
对人来说的难题对虎来说并不是。
虎兽看了看高度，又动了动爪子——他能很轻松地下去再上来。
只不过动作要快，最好快到那群人什么都来不及看清。
金瞳在人群中转了一圈，虎兽发现了自己想找的人。
——这群驴友不算是毫无准备，他们雇佣了本地人导游。
很巧的是，何舟渡此刻选的地区正是过山黄民俗流传的地方。
虽然并不是每个本地人都知道，但最起码是个机会，也正好让他试一试早前看过的资料。
……
阿树本以为这次只是照例出来赚外快的好机会，却没想到会遇上这么麻烦的情况。
他是个本地人，也不是第一次给外地来的驴友带路去看林区——外地人总是喜欢刺激，不甘心只走那些开发过的安全区。
美其名曰，要看看纯粹的大自然。
这次也是一样的，只不过那群外地人自己有过研究，要看的路线不是他常走的那一条。
但能有什么事呢？这群人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的那一类，喊他来也不过是保险罢了。只是跟一圈又不操心，这钱白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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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现在嘛……
阿树想给答应下来的自己一巴掌。
人是不可能丢下的，毕竟怎么说都是人命，但要让阿树拿个法子出来，他也不知所措。
眼看着那群外地人各执己见都快闹分队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涨，干脆眼不见为静，他一挪视线准备等他们吵完再说。
而就是这一挪视线，阿树在树丛间看见一抹金黄。
没等他看清那是什么，风便起了。
像是一道黄色掠影，带来一阵林间的风，他完全没看清对方的动作，只看见了转瞬而过的毛皮。
像是虎，又像是别的什么。
人声的尖叫把阿树的思维扯回现实，他闻声看去，却发现之前掉下去的那个外地人已经回到了坑上。
那人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在同伴围上去询问的时候说：
“…我、我不知道，我没看清……像是，像是老虎？”
老虎？
阿树隐约觉得熟悉，却一时之间没想起来，抓不住那瞬间的灵感。
有了这事，一行人也没有继续欣赏大自然的兴致了，很快回到了村子里，然后搭车离开。
只有阿树仍相当在意之前自己的所见。
思来想去，他找到了村里年纪最大的胡老汉。
那醉鬼老头接过了他递上去的酒，才带着满身酒气开口：
“你小子运气好啊…”
老人大概都有这种喜欢吊胃口的毛病，被阿树盯了一会，他才继续说：
“这是遇上山王菩萨了。”
“很久以前，这山里是有灵的，那灵啊，就是我们说的山王菩萨，她以金虎的样貌出现，看着吓人，却从不伤人。”
“以前村里但凡出了祸事，都会求山王菩萨保佑哩。”
胡老汉灌了自己一口酒，醉醺醺地继续说：
“但现在的人啊，都没有什么敬畏心啦……那树说砍便砍了，那山说炸就炸了…山王菩萨，也有人说是劳什子剑齿虎……唉！”
阿树听着，但没太往心里去——老人们嘛，都这样，有时候上了年纪就喜欢说些神神鬼鬼的，听一半扔一半就是。
“然后山王菩萨便不见啦，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以这句话做了结尾，老人便摆摆手，继续闷闷地灌酒去了。
阿树最后死皮赖脸地问来了一个地址，跟着过去了才发现那是之前村子的旧址，早些年就拆掉了，现在已经爬满了植物。
而在这片废墟里，唯一完好的是废村后的一间小庙。
小庙不过半人高，看着很不起眼，却明显是被重建过，黑瓦白墙，与周围格格不入。
再往里看去，阿树发现那里面供奉的，不是什么土地也不是什么神佛。
那泥塑粗粗捏成的，是只生有剑齿的虎。
塑像前的香炉是空的，也没多少积灰，显然是无什么人来过。
阿树站在庙前，迟疑了片刻，自一旁取了庙前自有的香，点燃、插上，就这样双手合十拜了拜。
动作说不上什么虔诚，毕竟他不信这个，只是想着，人家好歹是帮了他的忙，不谢一下好像说不过去。
拜完，阿树便回头准备离开，然而就在他迈出两步之际，某种预感让他鬼使神差地往回看了一眼。
虎兽立在林间，橘黄色的皮毛于阳光下似是发着金光。
他只来得及看到这一眼，那虎便隐入山林，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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