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因里主城（三）
伊莉的话语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止住了。
明明是完全陌生的人，但这个拥抱却莫名地那么熟悉。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环住她的手臂都在轻轻颤抖。
“对不起。”年轻男人的语调有些明显的不稳。伊莉正在疑惑间，就听到对方叫出了她在之前世界使用的那个名字，“丽萨……”
“你是……”伊莉惊愕不已，忍不住猜测道，“切斯特？”她所知道的那个切斯特？
“是我。”对方在她肩膀上重重点头，歉疚道，“对不起……”什么都没告诉你……
“嗯，没关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伊莉却彻底释然了，反手回抱住对方，把自己的脸颊贴到了对方稍显冰冷的肩章上。
太好了，在这个轮回世界里，她不是一个人。
这一刻，她忽然无比安心。
虽然对方什么都没跟她说，但她也什么都没跟对方说。
这样说来的话，也算两清了。
更何况，那时候，无论是她，还是谢城，都以为对方是虚拟世界中的人，贸然告诉对方，自己是异世界的来客，反而比较奇怪吧。就像在她原来的世界里，路上有个人告诉自己，他是外星人一样，一般人会相信吗？多半觉得这个人在开玩笑吧。想多点的人搞不好还会觉得对方是在故意耍人。
既然这样，两人各自闭口不言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那个……”一旁的安东尼忽然开口了，“你们认识吗？”
“啊，他是……”伊莉这才想起来，刚刚认识的友人被自己忘在了一边，于是连忙不好意思地推开谢城，转过头想要跟安东尼解释现状，却被对方眼中突如其来的冷淡吓了一跳。
“安东尼？”伊莉内心有些不安，不解地看向这个才认识不久的大男孩。她之前还觉得安东尼就像一只傻白甜的大兔子，此刻这个认知却遭到了动摇。
“莉莉安和这个人认识？”安东尼怔了怔，意识到自己的表情也许不太对以后，立刻扬起一个阳光的笑容来，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对。”出声回答的却不是伊莉，而是谢城。没有来由地，他对这个比他小得多的男孩产生了微妙的警惕，他甚至暗示性地握住了伊莉的手，仿佛是某种宣誓一般。
“……”注意到伊莉没有反对，只是脸颊微红就回握住对方，安东尼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了，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可怜。
明明，刚才这只温暖的手是握着他的……
“你们刚到？”谢城却完全没有同情潜在情敌的打算，只是转头问伊莉。
“嗯。”伊莉忽略心中那隐约的异样，对谢城点点头，“我们刚到这里，正准备去轮回管理中心，就遇到了那个人。然后你就过来了。”
“确实应该先去轮回管理中心。”谢城肯定地对她点点头，“新人要去那里报到，再升级系统，还有连上光网。我也要去那里完成这次比赛的认证，一起去？”
“好。”伊莉毫不犹豫地点头了，她比自己想象地还要信任这个人。不过，她很快想到，自己不是一个人，于是转头对一旁红白肤的男孩说道，问道，“安东尼要不要也一起？”
“……嗯。”男孩垂下眼，盯着那两人紧握的手，静默片刻，沉默地点了点头。
轮回管理中心比伊莉想象的要近，走路不过两三分钟就到了。
如果不是这个城市里一直弥漫着淡淡的白雾，恐怕伊莉自己就能望到。
“对了，劫道者是什么？”伊莉想到谢城和之前那个灰中年人的对话——劫道者不能对新人下手，那个劫道者似乎就是指的对方。伊莉对这个有点在意。
“劫道者就是通过暴力手段夺取其他人积分财产的一伙人，他们心狠手辣，无所顾忌。”谢城边走边耐心地为伊莉解释道，“与他们对立的，就是我们行刑者。”
“行刑者？”伊莉跟着念了一下这个本该代指刽子手或者死刑执行者的单词，问道，“是类似警察的职业吗？”她不觉得这个词是字面上的意思。
“嗯，差不多。”谢城点点头，“行刑者是我们轮回者内部的自卫组织，每个轮回者团体都要派遣一定数量的轮回者参与其中，保护全体轮回者的安全。基本上，轮回者都会将定期交一点积分给轮回者自己成立的自卫委员会，以便行刑者部队正常运行。”谢城顿了顿，才道，“嗯，你可以把这部分积分当做保护费。”
“……”伊莉前面还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一句，又满头黑线了。这家伙能不能正经三秒钟！！！不过，也多亏了谢城的小玩笑，伊莉本来紧张的心情也稍微缓解一点了。
“等等，轮回者团体是什么？还有，这座城没有官方守卫警察之类的吗？”伊莉一边思考着谢城说的话，一边继续询问道。
“轮回者团体就类似于我们世界的各种互助会，华人互助会，黑人互助会，犹太裔互助会，拉丁裔互助会，还有澳洲互助会等等，还有一些更小的团体，比如日裔韩裔和一些其他东南亚族裔也有各自的互助会，一般都会选择依附于大一点的团体，比如华人帮，咳，我是说华人互助会。”谢城一不小心又说了黑.话，赶紧补救。
“……”伊莉已经听见了，但她已经无力吐槽了——就说为什么要叫保护费……
“至于你说的官方守卫。”说到这个，谢城只能无奈地摊摊手，“因里城的法律不保护轮回者，本地守卫也是一样。哪怕轮回者内斗，甚至暴力火拼，只要不涉及本地公民，守卫就不会插手。”
谢城叹了口气，“这也变相鼓励了一些心黑手狠的轮回者肆意掠夺其他轮回者的积分——积分和复活点都是可交易的，不过复活点的交易条件比较神秘，据说很苛刻，一般轮回者是宁死不交出复活点的，所以那些人通常也只抢走积分。积分是这场轮回中的交易通货，除了复活点买不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几乎是万能的。”
“那……”伊莉刚想继续问积分的信息，她直觉这个很重要，但她旁边的谢城就已经停下了脚步，回头对她说道，“到了。”
“这就是轮回管理中心？”伊莉也止住了话，跟着谢城停下，顺着对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就惊讶地看到了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巨大半透明立方体，她能隐约看到有人在其中走来走去。只是，对比着地面上这些雄浑古朴的古罗马风建筑，有种莫名地古怪，但又不是太古怪。
这种感觉，就像看星际电影时，观众看到电影里住在摩天大楼高层上的人在窗边随手就可以招到一辆飞行出租车，直接能在空中轨道中出行，然后产生的那种介于现实与不现实之间的微妙科幻感。
在谢城的带领下，三人很快站到了立方体下方的一个不时有人进出的巨石阵中——这看起来倒非常罗马，和英国那个著名的巨石阵非常相似。
三人很快在阵中央站定，谢城这才开口道，“轮回管理中心一楼，新人登记司，谢谢。”
话音刚落，巨石阵亮起一阵淡淡的光晕，不过眨眼之间，三人就被传送到了目的地。
“欢迎来到轮回管理中心，这里是新人登记司。”一个无机质的机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
“办理新人报到登记。”谢城在空无一人的圆形房间里淡定地说道。
“申请者不符合条件，请转至二楼资深者管理司或其他部门详询。”机械音答道。
“不是本人，是我身边的这两人。”谢城补充道。
“身份确认。”机械音答道，“请两位新人尽快完成登记报到手续。”
叮——
随着一声轻响，两扇从侧面看根本没有厚度的银门在伊莉和安东尼面前各自出现。
“去吧，我在这里等你。”谢城微笑着对回头看他的伊莉说道，“只是采集信息而已。”
“嗯。”伊莉对他点点头，然后和安东尼对视一眼，两人一起迈入那扇看不见门后景象的银门里。
当伊莉迈过银门的那一瞬间，银门如流淌的水银一般，在她身后极快地收缩，最后消失不见，就像它凭空出现的那样。
门内的景象比伊莉想象的要简单的多。没有数不清的电脑（好吧，也许电脑在这里已经被淘汰了），也没有满墙壁的大屏幕（伊莉也不知道她会产生这种想法），只有坐在一张银灰色弧形长桌后的一男一女两位工作人员，他们面前都有一面半透明的光屏。
“新人登记？”穿着统一白袍制服的年轻女孩温柔地问道。
“是。”伊莉点点头，向对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麻烦了。”
“不客气。”对方也向她点头致意。
随着她在光屏上的一阵灵巧操作，伊莉身边凭空了无数半透明的绿色窗口。
这些窗口围绕着伊莉飞快地转动，迅速打开，又迅速关闭，令人眼花缭乱，伊莉努力睁大眼睛，却依然看不清窗口上的任何信息，只隐约看到一行行黑色的代码从窗口上迅速爬过，那些代码使用的符号似乎不是现代编程语言中的英文字母、数字和特定符号。
直到最后一个窗口从伊莉身边消失，一旁那个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声的青年男性才对伊莉点点头，冷漠地说道，“可以了。”
“可以了？”前后有没有两分钟？伊莉有些惊讶。
“是的。”白袍女孩对伊莉点点头，微笑着说道，“数据已采集完毕，光网已联通，积分广场已加载，传输通道也打开了，系统检查也完成了。”
“……”有听没有懂，而且目测就算拜托对方解释了，也不一定能听懂。说到底，这是彼此的知识基础不同。就像让现代人给古代人解释宇宙层面或者微观层面的问题，古代人也是无法理解的。跟智商无关，这纯粹是知识体系展程度的问题。
在女孩的提醒下，伊莉查看了一下自己的个人面板。
乍一看仿佛和以前没区别，但稍微留心就会现，面板的右上角出现了像手机一样的信号格。现在的信号似乎是满格。
“请问这个信号是？”伊莉向女孩询问道。
“这是光网信号。”女孩为伊莉解释道，“只要在主城内，就可以通过光网在虚拟广场中购物，也可以通过光网和其他人进行全息视频（能产生实物感，触觉、嗅觉等五感都可以传递）、3d视频、平面视频、语音通话、纯文字送、文件传输，还有最受轮回者欢迎的实物传输，更多具体功能可以参考面板下方的系统帮助。”
“实物传输？”其他伊莉都能理解，但对实物传输有些不解。
“实物传输就是通过量子传输通道，让双方能实时接收物品。在虚拟广场中购物时，也是通过量子传输来完成的，也就是说能够即买即到。”女孩温声解释道。
“……”这个功能真好，放在国内的某宝双十一或者美国的亚马逊黑五，一定会引来更疯狂的购物狂潮吧。伊莉已经可以想象妈妈为这个功能两眼放光的样子了……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这个城市已经可以应用量子传输了？！就伊莉所知，她在的那个现实世界里，这项技术还停留在非常浅显的理论程度，根本没有达到应用的地步。
“活物也可以吗？”伊莉忍不住问道。
“当然可以。”女孩理所当然地回答，“轮回者从虚拟世界中脱离，还有刚刚你来到轮回管理中心，不都是应用的量子传输技术吗？”
“……”这个世界的科技到底比她世界的领先了多少？！
“对了，在因里城时，光网的包月费用是每月200积分，不限流量哦。”女孩说道。
“……”光网竟然是收费的…好吧，收费就收费吧，幸好不限流量……
“还有，如果到虚拟世界中，要开启导师模式，就属于跨世界漫游，要交漫游费哦~”
“……”漫游费？！“等等，导师模式是什么？”
“就是可以把比赛实时同步播出，让这座城里的人可以比节目正式播放更早地看到，而且是高清无.码，不对，是高清无剪辑版，播送者还可以进行解说。这样，抽到了类似真人秀的人也能提前感受比赛氛围了。对了，导师模式是可以收取费用的，价格可以自定哦。”白袍女孩向伊莉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漫游费呢？”但伊莉是不会错过真正重要的信息的。
“500积分。”女孩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每月哦。”
“……”这个积分一点也不温柔啊！
“再提醒一下，导师模式收费的话，需要交20%的税哦。如果订阅的观众满意比赛播送，愿意支付多余积分，那多余部分的积分是50%的税哦~”
“……”这个税也一点都不温柔啊！
“如果还有更多情况要了解，可以去资深者管理司详询哦。”
“……好的，谢谢。”
客气地跟女孩道了谢，伊莉恍恍惚惚地从再次出现的银门中走了出去。
“好了吗？”谢城笑着问她。
“嗯，好了。”伊莉怔怔地点头。
看到这个人站在原地的一瞬，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地松了口气。
“咳，那我们去资深者管理司抽签吧。”谢城也知道新人会受到很多知识层面和常识层面的冲击，伊莉的反应再正常不过，“积分广场还是很好用的。”他安慰了伊莉一句。
“……谢谢。”虽然并没有被安慰到，不过对方的心意她还是收到了。
“对了，安东尼出来了吗？”伊莉想到自己的新朋友。
“……还没。”虽然很想说那匹小狼已经走了，但对上伊莉信赖的眼神，谢城实在无法说谎。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个人，让人觉得无法欺骗，也无法辜负。
“那我们等等他吧。”伊莉犹豫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虽然并不是助人为乐的性格，但是在没什么影响的情况下，伊莉还是希望能帮助与自己一样的人的。毕竟，这个轮回的世界是如此无情。真正的守卫并不保护轮回者，而劫道者还在一边虎视眈眈，轮回者所能依靠的，实在太少太少。
就像她之前留学时，遇到和自己一样的年轻留学生——特别是那些刚到美国，什么都不懂的——在能力范围内，她多少愿意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在异国他乡的孤独无助感，没有人比她们这些留学生更明白了。虽然留学生之中也有各种小团体，但每个小团体内部还算是比较团结的，毕竟，在异国他乡，能听到乡音就已经足够欣慰了。
“好。”也许明白伊莉的想法，这一瞬间，年轻男人的眼神变得非常非常柔软，语调也显得格外温柔。能在残酷的轮回中，不置身事外，不冷眼旁观，能保留一些可贵的善良，是非常不容易的。他希望，有他在，伊莉能做一些她想做的事，保留她想保留的性格，而不用顾及太多，变成她不愿意变成的人。
这就是这个男人不曾说出的体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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