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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保持电台畅通和必要的电力,也为了在突发情况下能迅速启动,“艾玛”的引擎不能完全熄火。威廉让它处于极低转速的怠速状态。于是,在那片被雨水统治的黑暗里,“艾玛”如同一头疲惫却无法安眠的野兽,持续发出低沉、均匀的轰鸣。这声音穿透装甲和冰冷的空气,直接作用于我们的鼓膜,作用于我们疲惫的神经。
这声音与白天的感受截然不同。白天,它是力量的象征,是推进的号角。而在此刻,在这冰冷的雨夜里,它变成了一种无情的提醒,提醒我们身处的这个钢铁囚笼,提醒我们无法摆脱的、与这台冰冷机器捆绑在一起的命运。它像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频的催眠曲,却不是引人入睡,而是啃噬着你的清醒,放大着你的不适与焦虑。
偶尔,当威廉在驾驶舱里轻微调整姿势,或者某个液压泵周期性地启动,坦克的某个部位便会发出“嘎吱”一声轻响,或是传动系统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这些在平日会被忽略的声音,在此刻死寂的雨夜里,却被放大得如同惊雷,每一次都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侧耳倾听,直到确认那只是机械的正常声响,才敢缓缓放松。
奥托似乎也被这声音折磨得不轻。他翻来覆去,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冰冷的姿势,最终忍不住低声抱怨:“这该死的雨……还有这引擎声,吵得我根本睡不着!感觉它就在我脑子里响!”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他说出了我们共同的感受。这持续不断的机械低语,混合着雨声和寒冷,正在一点点消磨我们的意志,瓦解我们白天强装出来的坚韧。它让你无法真正放松,无法获得片刻的安宁,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始终搭在你的太阳穴上,轻轻按压着。
我望向驾驶舱那条缝隙,里面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上几点微弱的、幽绿的光点,映出威廉模糊而坚毅的侧脸轮廓。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忍受这种双重折磨的——独自一人在那狭窄空间里,承受着同样的噪音、湿冷,还要保持绝对的警惕。
时间仿佛被这冰冷的雨水和单调的噪音拉长了。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难熬。身体上的不适是明确的,冷就是冷,湿就是湿。但心理上的压力却是模糊而弥散的,它来自于这无边的黑暗,来自于这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孤独,来自于这永不停歇的、象征着战争机器本质的轰鸣声。
容克先生的话再次浮现:“珍惜你们现在还能看到的绿色。等到了真正的战场,你们眼里可能就只剩下焦土、残骸和一片血红。” 此刻,我们虽未见到焦土与血红,但这冰冷的雨、这粘稠的泥、这无情的钢铁之声,已然是那片未来地狱的序曲。它剥夺了舒适,剥夺了安宁,让我们提前品尝到战争对人性最基础需求的残酷剥夺。
不知过了多久,该我轮换了。我几乎是僵硬地站起身,双腿因久坐和寒冷而麻木。我拍了拍奥托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去尝试休息——尽管我们都知道,在那样的环境下,所谓的休息不过是自欺欺人。
我爬进驾驶舱,替换下威廉。舱内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烟草与汗水的味道。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湛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传递过一丝无需言说的理解与鼓励,然后便沉默地钻入那同样不堪的雨幕之中。
我坐在还带着他余温的驾驶座上,手握冰冷的操纵杆,耳边是引擎固执的低吼,眼前是观察缝外那片被雨水扭曲的、无尽的黑暗。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那机械的轰鸣声放大到极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这台永不知疲倦的钢铁心脏。
雨,还在下。泥泞,依旧粘稠。引擎,仍在低吟。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疲惫感,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如同这冰冷的夜色一般,缓缓渗入我的灵魂深处。我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在更遥远、更危险的土地上等待着我们。而我们与“艾玛”,这钢铁与血肉的结合体,必须学会在这泥泞与噪音的安魂曲中,找到继续前进的力量,哪怕这力量,来自于对恐惧本身的习惯与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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