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文学

第4章 空荡的婚房与回忆（第1页）

门扉合拢的轻响，如同一个明确的信号，将内外切割成两个世界。门外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可能存在的喧嚣，门内，是骤然降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陈嘉铭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挪动脚步，回到了客厅。

他没有开主灯，只借着窗外残余的天光和楼道里透过门缝渗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摸索着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身体陷下去的瞬间，仿佛连带着某种支撑也被抽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空茫。

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婚房内的景象一点点清晰起来。墙上、窗户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那鲜艳的红色，原本象征着炽热的喜悦和崭新的开始，此刻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刺痛着他的神经。天花板上垂挂着的彩色气球，安静地悬停着，失去了白日里欢快跳跃的活力，像一颗颗凝固的、无精打采的眼泪。屋子里每一处精心布置的细节——茶几上摆着的喜庆干果盘，电视柜旁摆放的成双成对的卡通玩偶——都在反复强调着“婚礼”这个主题，却也同时无比尖锐地反衬出他此刻形单影只的处境。喜庆越是张扬，孤独就越是蚀骨。

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静得能听到墙壁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那声音规律而冰冷，一下下，仿佛敲打在他的心坎上，丈量着独自等待的时间。这间一百八十平米的房子，他曾经觉得刚好装满他们的未来，此刻却空旷得像个巨大的、没有回声的山谷，而他，是被遗落在谷底唯一的人。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客厅，最后落在了玻璃茶几上。那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婚纱照相册，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地触碰到冰凉的封面，停顿片刻，还是将它拿了过来，放在膝头。

相册很沉，记录着他们为婚礼特意拍摄的点点滴滴。他轻轻翻开，第一页就是两人的主婚纱照。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她穿着洁白的曳地婚纱，背景是蔚蓝的海岸线，他们相拥而笑，眼底是毫无阴霾的幸福，仿佛全世界的光都汇聚在了彼此的身上。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抚过照片上她灿烂的笑脸，冰冷的相纸无法传递温度，却轻易地勾起了潜藏在脑海深处的、鲜活的往昔。

思绪猛地被拉回到多年前的夏天，江城大学后门那家小小的奶茶店门口。那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给她买了一杯她最爱的芋圆奶茶。分别时，她突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马尾辫在空中划出青春的弧线，留下他一个人愣在原地，脸颊发烫，心里却像炸开了无数甜蜜的烟花。那个带着奶茶甜味的、青涩的吻，是他整个大学时代最珍贵的记忆之一。

画面一转，是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考研前夕，他们几乎每天都泡在那里。她总是看着看着书就趴着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偶尔还会不雅观地流下一点点口水，弄湿摊开的书本。他那时总会无奈又宠溺地笑着，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帮她擦掉，然后继续埋头于枯燥的复习资料，只觉得岁月静好，未来可期。

最清晰的，是毕业典礼那天。穿着学士服的他们，在拨穗礼成后，他当着全校师生和所有同窗的面，拿着早已准备好的戒指，单膝跪地。话筒将他的声音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周雨彤，嫁给我，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吗？”她站在台上，用手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用力地点头，哽咽着说出“我愿意”。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他们在一片祝福声中紧紧相拥。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过往所有的付出和等待，都值得。

这些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彼时阳光的温度和青草的气息，温暖而真切。他几乎要沉溺进去，用过去的甜蜜来填补此刻空荡的心房。

然而，就在这时，一丝不合时宜的、冰冷的记忆碎片，像水底的暗礁，突兀地浮了上来。就在上周，他们约好去看一场她期待了很久的电影。他提前下班，买好了票和爆米花，在电影院门口等她。结果等来的却是一条微信消息：“嘉铭，对不起，天宇他失恋了，情绪很低落，一个人在外面喝酒，我很担心他，得过去看看。电影我们下次再看吧。”

下次。又是下次。

他记得自己当时回复了“好，注意安全”，然后默默退掉了电影票，一个人拿着那桶甜腻的爆米花，在熙熙攘攘的影院门口站了很久。那种被轻易放置在后位、被一个“需要陪伴”的赵天宇随时打断计划的失落感，与此刻独自坐在空荡婚房里的感觉，何其相似。

紧接着，更多被他刻意忽略、或者用“她只是心软”、“她重友情”来说服自己的小事，争先恐后地涌现在脑海：她记得赵天宇的生日，并精心准备礼物，却偶尔会忘记他们之间的纪念日；她可以因为赵天宇一个诉苦电话，就推掉和他约好的晚餐；她手机里和赵天宇的聊天记录，总是比她与自己的更为频繁和热烈，虽然内容看似正常，但那种无话不谈的熟稔，偶尔也会让他心里泛起微酸……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此刻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名为“不安”的线串联了起来。一种模糊的、却逐渐清晰的恐慌感，开始在他心底深处滋生、蔓延。他原本笃定的、关于她和他们未来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痕。他猛地合上相册，仿佛那沉重的回忆会灼伤他的手。

客厅里依旧死寂，只有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却无法驱散心头那片越来越浓重的阴霾。等待，突然变得漫长而煎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