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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一九三九年三月(第3页)

“上海,红十字会第一医院。”

“哦,上海来的医学,好,好,那肯定很医学,哈哈。”

两人之间又尬聊了几句,一时间都陷入沉默。徐东咳嗽了两声:“咱们加快点走吧,此处风大,别让伤病员在半路吹感染喽。”

“好,好。”方三响如释重负。他感觉和徐东是两个世界的人,常识差别很大。事实上,自从抵达延安之后,他感觉每一处都和他的常识不太一样。

不过这会儿不是思忖的时候,方三响低下头,尽量让脸不正对呼呼的风势,一步步朝前走去。

这支队伍的疏散地点,早就规划好了,位于延安城南一处叫二十里铺的地方。这里有一道很深的黄土沟,隐蔽性颇好,还能避风。沟里早早开好了一排十几孔土黄色的靠山窑。窑洞口的门窗、山墙和烟囱口都提前挖好了,可以直接入住。

队伍风尘仆仆地抵达之后,众人卸下行李,开始重新布置。方三响发现他们的工作次序很有讲究。先将窑洞打扫干净,撒上一圈石灰,然后把伤病员连同被褥抬到炕上,担架就是现成的窑洞门板。等把人安置好了,再开始搬运贵重设备和进口药材。

其间有人抬进来几桶井水,先撒明矾,然后在院子里煮沸,一半供人饮用,一半用来给器械消毒。虽然这里的环境简陋,但医院对卫生细节当真是一丝不苟。

方三响把两个箱子从扁担上卸下来,技术队的一个小伙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取出部件,检查完毕后,在方三响的帮助下抬进一孔窑洞,开始重新组装。

这个小伙子叫刘筠,是第10医疗队的成员,原先在齐鲁医院工作,精力旺盛,就是嘴有点碎。这台机器,正是他千辛万苦从西安扛到延安的,中间吃的苦头可不少。

“方医生,是不是感觉很不习惯?”刘筠一边拧着螺丝一边说。方三响诚实地点了一下头,伸开两只胳膊,牢牢抓住射线管支架两侧:“我也算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可在这里的感觉,和我之前去过的地方都不太一样。”

“哈哈,我刚到延安时,也不太适应。那个老徐,天天跟在屁股后头问我,这爱克斯光的胶片多少钱一张,我说完价格,你猜他干了啥?他跑到垃圾堆里,把所有的废胶片都拣出来洗干净,以为拍完了还能再用呢。”

方三响听完忍俊不禁,想起了许久不见的曹主任。刘筠又道:“不过待的时间长了,我挺能理解老徐的。延安这里物资太匮乏了,恨不得一根火柴掰成两截烧。而且这边的干部有一个好处,跟他们做事特别愉作儿。”

愉作儿是山东话,意思是舒坦。

“为什么?”

刘筠想了想:“这么说吧,我们医疗队去年在西安驻扎了几个月。七成病人都是政府官员的亲眷朋友,全是递条子加塞的,另外三成才是普通百姓。你说我大老远从山东跑来西安,说是支援后方,结果倒成了那帮人的私人医生。”

方三响这几年各个战场都走遍了,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早已习以为常。

“后来我们队调到了延安。我的第一个任务,是用这台机器给红军军官们做痨病筛查。那些人都是长征熬过来的,走了两万多里地,很多人身体都出了大毛病。可那些干部一合计,让我先给普通士兵筛查。结果那些士兵听说了,也推让,让我先给延安当地的老百姓查。”

听到这里,方三响有些动容。

“结果我从去年一直忙到现在,这才刚刚轮到留守的红军干部做筛查。就说老徐吧,他一直咳嗽,据说是过草地时伤过肺。可每次我催着他拍张片子,他都找各种理由,全让给别人了,到现在也没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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