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但求问心无愧(2)
时间似乎就在此刻静止了。
两个相隔五百年的人，就在此刻相遇，一种谁也说不清的奇妙感觉，在二人心里种上了种子，渐渐地发芽。
海瑞看着他，本来有些严肃的神情，此刻竟渐渐地温和了许多，大概是没想到陈牧会这么年轻，抑或是一种其他原因。
他不明白，但感觉告诉他，他们之间有一种割裂感。
相差了五百年的割裂感。
或者说，他属于大明，而陈牧属于哪里，他不知道。
这个世上有太多他想不明白的事，比如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今人只要一步一步去做就行了，偏偏许多人连第一步修身都做不到。
比如圣人说对鬼神要敬而远之，偏偏当今皇帝都沉迷修仙不问世事。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并没有他以为的那样非黑即白。
所以陈牧也很复杂。
海瑞这样想着，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好似刀剑出鞘一般有力，带着锋芒。
“没想到陈知县会这么年轻，坐罢。”
陈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二人又陷入了沉默。
海瑞性格内敛，不太擅长与人交际。而陈牧也不知道怎么了，竟腼腆了起来，坐在椅子上，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想了半天，他才说道。
“这次倭寇掳走的百姓，不知道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了，还需要细细查一下才是。”
他话说得扭捏，说完之后就恨不能扇自己几个耳光。
海瑞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
陈牧心里叫苦，不禁想海知县怎么这么沉稳，就不问问自己家长里短什么的？来浙江是为什么的？
也不知海瑞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心声，竟突然问道。
“你被关在山上这十几天，有没有耽误你找胡部堂的公事？这是你们的事，本官不该过问，才是君子之道。只是你要是事情紧急，本官也不该多留你，备下一匹快马，赶紧往杭州去才是要紧。”
这番话语气很温和，却没有什么感情，似乎只是为了例行公事一般。
陈牧微微发怔一瞬，接着说道：“不瞒堂尊，小弟此去杭州找胡部堂，其实是为了借粮食给平安县的百姓。”
海瑞听言，眉头微微皱起，想了一想，应天太平州确实遭受了地震，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陈牧要跑到浙江来借粮食，而是还是见浙直总督来借粮食。
真的只是来借粮食这么简单么？
陈牧看出了海瑞的疑虑，于是说道。
“府中粮食告急，省里也缺钱筹粮，没办法赵中丞才说让小弟来杭州，想请胡部堂用军令调些军粮给平安州。”
海瑞眸色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就问道。
“若是胡部堂不肯给你粮食，你该怎么办？”
陈牧有些不解。
海瑞索性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你有没有想过，不过一个县的粮食，赵中丞为什么不肯给你，还要让你千里迢迢地来浙江找胡部堂要？赵中丞和胡部堂，一个是徐阁老的学生，一个与严党素来亲厚，你在北京，因为得罪了严党才被赶出来，严党会不会让你顺顺利利治理好平安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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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来到浙江借粮，只怕早就传到北京去了，现在严党，清流，乃至皇上，许多双的眼睛都在盯着你，盯着胡部堂。胡部堂如果把粮食给了你，他就没法在面对严党，他的官就做不下去，东南抗倭形势就会大乱。
可要是不借给你，清流不会放过他，皇上也不会放过他，他依旧是死路一条。所以你来借粮，为难的不是你，而是胡部堂。除非你能拿出一个完全的法子来，让胡部堂能安心把粮食借给你。”
陈牧听着，心里立刻同泼了一盆凉水一般沮丧。
他有些失神地看着海瑞，幽幽说道。
“既然如此，赵中丞为何要让我来浙江呢……”
他喃喃自语，沉思了许久，而海瑞也不说话。
突然，陈牧突然醒悟过来，心随着身子，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紧接着脸色苍白，瞪着猩红的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
“还是为了倒严……胡部堂如果能够把粮食借给我，严党就会失去他这么一个根基。如果不借给我，平安县出了乱子，唇亡齿寒，就会带动整个太平州出了乱子，依旧还是胡部堂的过错！也就是严党的过错……”
“你这个老师啊……”
海瑞神情有些复杂，嘴角勾起一丝略显轻蔑的微笑。
“当年他因为公然反对严嵩，吃了许多苦头，当然恨不得严嵩马上死，严党立刻倒台了。至于你这个不过是挂名的学生的安危，自然也就顾不上了。”
他语气幽幽，没有丝毫的阴阳怪气。
他是在替陈牧惋惜，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清流们利用。
陈牧浑身颤抖着，猩红血丝密布的双眸中，是无尽的愤怒。
“他们这是那我还有十几万灾民当筹码了，其实死不死，活不活，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海瑞看着陈牧，神情复杂。
“你还要去杭州么？”
陈牧点了点头。
“百姓要救，奸党要倒，功臣不该死。”
海瑞有些动容。
“你去杭州，找到胡部堂，你要说什么？”
陈牧轻轻摇了摇头。
“我现在思绪很乱，但胡部堂肯定都明白的……如果将来，真的让胡部堂因为我找了他这一次而死，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替他去死而已。”
海瑞眉头紧皱，不满道。
“你以为你死了，胡部堂就能功成身退了？”
陈牧微微发怔。
海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胡部堂这个人，我了解他，毁誉参半，但他对整个东南，整个大明朝的功绩，绝对是抹杀不掉的。可他为了走到浙直总督这个位置上，也干了不少亏心事……”
海瑞顿了一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这些以后或许你就都会知道的。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没必要为任何一个人负责，各人都有各人的路，你改变不了什么，但求无愧于心，便是活明白的道理。”
但求无愧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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