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来否,叹大道齐眉举案
修士娶亲，一说误终身，一说意难平，古书云：山中高士晶莹雪，世外仙姝寂寞林。
风物志里的闲话讲，修真界哪里来那么多能抛去蝇营狗苟，只爱一人，只走大道的许多神仙眷侣？
只说灵石这一项，难道要高阶修士缺一颗去蜈蚣洞里拿【鹤嘴锄】挖一颗？那么要雇人、要杀人，难不成矿洞里的虾驼兽、落魄罪修，都是自己拿铁链锁了脖子去的？
于是打打杀杀修真界，卿卿我我登仙途。
建宗三年秋，遂心宗，红。
晓霞才出，大红的【锦绣毳席毯】从山脚铺到山门大殿，届时穿青衣道袍的吕鋆洁将以应和“青衣转毡褥，锦绣一条斜”的古俗上山。
大殿前，甄志勇卖力表现，起了座二层青庐，门开西南【知常观】，一对道侣届时将在内交拜。
再是撒帐、观花烛、合卺、却扇什么的，既有仙家意思，也融合着世俗礼节，寓表是一对练气修士接亲。
张灯结彩的东西，自不用多说，多用大红的灯笼，毕竟甄志勇也蹭着纳美妾，就在细节表示下。
此刻墨奈正在山下演武场上，与甄志勇迎接宾客，邵渔算是做了个人，坐进遂心宗的二阶灵地，避开婚宴。
【八方烟雨巽枷大阵】夜间就关了——自打古早的“血色婚宴”过后，修真界再没有人在喜宴上作灭门的蠢事。
说是迎接，说的是甄志勇，他身边的墨奈只默立巍然，平静通明，正拿《黄庭经》抱元守一恢复心境。
史家娘子抱着孩子来，平和了几分他心中的暴戾和愤怒。
先来山门的，自然是四村的自家人。
几位族长、村长，身后十几个青壮抬着一溜礼箱，都是盛装，拘谨走到墨奈身前，鞠身唱道：“遂心宗门下，四村凡人，恭贺掌门仙师大喜！”
贾谷钰陨落在即，大喜不能喜，大喜不能悲，之前用年纪拿乔要好处的手段用不上了。
墨奈轻声细语：“好，好，好，先入内饮茶饮酒罢。”
凡人亲族都安排在山脚，又是屏风又是法阵隔开，以免喧哗吵闹了山顶，也省的让凡人见修士就拜、
又等一时，就是西离川的散修，成分很复杂，有的就是讨生活讨到喜宴上的散修，再是做生意的交情，比如专买【丹皮鳖】血肉的体修，灵植小店伪装成凡人的小胖子。
吴正和廉方在翠屏山走了一遭，那些被发配到蛮荒的散修亲友也来了几个，礼备得很重，墨奈假装不认识，就点点头，让王凡带着上山。
这些散修的座位接近山顶，比较随意的用了石桌石凳，反正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结交，起身陪笑、套近乎，甚至做买卖才是正途，用昂贵的灵木椅子招待，不划算。
随着附近宗门的家主、掌门到达，这场喜宴才算真正开场。
“甄家主、墨掌门，恭喜恭喜！”
——这是常常在祥和坊市议事的邻居，拎得清主次，甄家在西离川活了上百年没被灭门，有真本事，不是个别赘婿能比的。
甄志勇笑得开怀：“同喜同喜，哈哈哈哈哈，礼单我看了，我得批评老弟，太重了啊！你我还客气啥？”
“哈哈，甄家主，好久不见，墨掌门，看着清减了啊，以后有事和我家言语一声，这西离川你不是一个人，也不止一个邻居。”
——这是一同去过游龙山的宗主，眼见墨奈能逃脱灭宗大难，算是有运气有本事，高看几眼。
甄志勇笑得虚伪：“哈，哈，老邹你几个意思，我和墨道友同塌而眠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和墨道友在湖上吃灵果看风景的时候，你在哪里？给我进去吧你！”
“墨奈！甄志勇！哈哈！”
——这是陈大声。
甄志勇笑得变脸：“哈……啊！陈……道友，你筑基了？恭喜恭喜！”
陈大声大声谦虚：“哈哈，小小破个境罢了！那日游龙山，就是我的良机，回来在桌子边上吞了颗十年前买的【筑基丹】，也就上来了，小事小事。”
墨奈此时最听不得这些话，直接把头扭到一边。
陈大声毫不介意，哈哈一乐，再拿阴险的眼看看墨奈，大摇大摆、慢悠悠上山，耳朵却还留在两位新郎这边。
“你这样是做什么呢？跟谁置气呢？”甄志勇也有些不高兴了。
“唉，小修能站在这里，已是最好的态度了，他们又不是冲着我来的，说难听点，也不是冲着甄前辈来的，说更难听点，一会儿要是吕家不来人……”
甄志勇有些急了：“什么？吕家不来人？”
邵渔在山上呆了一个月，除非吕乌语是个傻子，否则这时候怎么来？
“昂。”墨奈瓮声瓮气回他。
“嗨！那我何苦来哉喔！”甄志勇一个长长的、哀怨的尾音。
一拨人一拨人的来，甄志勇对照礼品单子划了半个时辰的线，差不多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还没到场的，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不用候着等待，他们才不管什么道侣接亲，多数直接飞到山门大殿。
墨奈迎娶道侣递出去喜帖里，只游龙帮一家金丹宗门，龙管事也回了信：搬家，忙。
所以墨奈知道，众修士期待的高修驾到，根本不存在。
新郎官回到山门大殿，十八桌酒席上差不多坐满，只剩主桌，只坐了廉方、廉媛两个练气修士，场间气氛有些诡异。
墨奈不管这些，自己回到主桌，提了桌上灵酒，自斟自饮，留下甄志勇满场飞奔，这里打招呼，那边陪笑脸。
又如此等了小半个时辰，忽听一声极尖锐的喜悦唢呐，从山脚一直响到山顶！
来了！
闲杂事自有其他人处理，墨奈整整衣襟，候在山道，甄志勇也早吩咐他家门人，不停朝桌子上端灵果、灵食，所有盘子边儿上都写着“甄”字。
滴滴滴哒哒哒……
奇怪的送亲队伍，八抬的大轿，八个光臂膀大汉摇摇晃晃抬着大红的花轿，走上大红的【锦绣毳席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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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哪里是道侣成亲，分明就是凡世的婚俗嘛！
“这……”一旁的甄志勇，活了七八十年了，也头一次看到这情景，直接呆住了。
墨奈倒是平静，吕家嫁女，闹得自家不得安宁，现在别说抬花轿上山，就是抬个棺材做冥婚，他也不觉得稀奇。
大花轿，颠簸簸，爬山坡，走在近午的阳光里，离山顶越来越近，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吼一句：“修士哟，把房梁抬高些喝，比椅子上还要高的道侣上山喽！”
墨奈哀叹一声，迎上去，牵了大花轿前头的红绣球，领头走着，
这大花轿远看很小，走到近前才发现有接近三丈，简直就是座房子！那抬轿子的也是八个练气三层的修士，才有这等力气。
众人哪里知道是这样的排场，纷纷使法力搬桌抬椅，让出更宽敞的道路，还好在场的全是修士，不然就这一出，就足够鸡飞狗跳。
大花轿顺利抬到青庐前头，咣当放下，八个大汉也是汗流浃背，手脚都在发抖，看来这轿子极沉。
墨奈如木偶一般还欠着绣球，那个唱和的络腮胡子桀桀一笑，拿过他手里绣球，抛在空中，双手合十一拍：绣球成飞花，红红的碎片中落出一张青帖。
络腮胡子大声朗读：墨奈，吕鋆洁，即时起，结成道侣，礼毕。
唱完词，络腮胡子问墨奈：“新郎官儿，你住哪？”
起码此时起，墨奈也是吕家美婿，吕家来人却把话问得很不客气，墨奈是不介意，反正吕乌语是做给邵渔看的。
这时王凡跑了过来，陪着笑脸的请络腮胡子跟他走了。
“就这？”大花轿慢慢悠悠绕着大殿走远，十八桌喜宴的修士也都看傻了眼！
“上菜上菜！赶紧赶紧！”甄志勇招呼起来，又举着酒杯到处招呼，只是再也压不住场间的喧哗了。
甄志勇心里也是苦闷，此事是他起的头，也是他一手操办，事无巨细的忙活，光各家修士座位排序这件事就三天三夜没闭过眼，更不要说什么“囍”字贴歪了呀、斟茶倒水的丫鬟步调不一致啊……
一场好好的婚宴，竟是撒泡尿的功夫就结束了，不，如果水喝得多……
唉。
“什么婚宴这么短的？我就算不食【大根草】也比这时间长，哈哈哈哈！”
“之前听老陈……听陈大声前辈说，吕家主可能不来，果然！”声量不小的窃窃私语。
一个体修说：“嗨，我是两家有生意才来的，也顺道问问那鳖囊还有没多的……吕家主来不来其实没甚关系，不过一会子还要请趟蛮荒，道友同去？”
一会同去！同去！
“我瞎说啊，在下散修，所以都是小道消息，听闻墨掌门与执中院、露仙宗关系甚深，今日怎么无人到场？选修擂台那时候，墨掌门可是把自家到手的修真苗子，白送给了萨家呢，炼丹师啊！我今晨过湖的时候，看见有萨家的灵舟经过，还以为……难道说关系还未缓和？”
此话一出，同桌的一个散修立刻起身：“啊哈哈，突然想起来有东西留在山下，我去去就来，位置可给我留着哈！”
练气修士只敢低声议论，知道切实情况的也少，筑基修士那头就不一样了。
谭家主一举杯：“请茶，这个事我在场，游龙山一役，执中院的王院使是来了，也是最后一个问的墨奈，要说关系多亲近，我看谈不上的，无非在引蟾仙坊宣扬过【活到死】的本命么，怕墨奈出事，打他的脸嘛，而且我听说吧，他……是个在门里不得志，无奈去了离川的院子……”
“道友，这话你敢说，我可不敢听哈！”同桌的筑基修士赶紧身体后仰。
谭家主笑道：“哈哈，少跟我装，西离川现在谁不知道？人五蕴宗的揭院使喝醉了讲的好么？”
“露仙宗的事，我也有消息，外海的露家是要借鬼手岛这个跳板，踩到西离川里头呢！前段时间翠屏山那头的【旱沼】里死了三个散修，知道吧？”有人把脑袋凑到桌子中央说了这一段，再眨眨眼。
十八桌婚宴接近二百五十个修士，半山腰还有百十个散修，看到吕家极草率的送新娘子上山，哪里还不懂其中关窍？
等听到送亲队伍在唢呐声中下山，椅子上山顿时沸腾起来，传话的、大声呼喝的、骂脏话的……有嗜酒的筑基修士开始频频举杯，半山腰的散修也带着酒瓶酒碗过来拍马屁，有那掮客修士，早就串了桌子，偷偷搞交易大会。
婚宴才开，热闹非常，已然没有主家什么事了。
所谓的吕家嫁女，墨奈娶道侣，如儿戏一般的走了走过场。
当初墨奈与甄志勇合计的“收礼营生”，本就有仗着吕家面子，强行收礼的意思，所以来捧场的宗门、散修都送的重礼，见吕家如此草率，十八桌修士之前如何巴结，现在就要用一样的劲儿还回去。
所谓现世报。
“老范，给点面子，小点声！”
“哈哈，老甄，你好好做你的新郎官儿，管我们做甚？这是在你家？这是椅子山！人新郎说什么了吗？”
甄志勇灭火一般两头跑，仍是无济于事，他蹭婚宴纳妾，不可能发喜帖，都是口头通报，各宗各族也都给足吕家面子送上厚礼，所谓拿人的手软，黑锅又必须是墨奈背着，现在也管不了了。
“唉！我何苦凑这个热闹！”甄志勇坐回自己的位置，一口酒抽下去，唉声叹气。
墨奈置若罔闻，提杯、喝酒。
忽听半山腰王凡一声唱：“练气修士萨喜，特来道贺！”
吕家来人了？山门大殿顿时安静，鸦雀无声。
只是不很对，如若是吕家道贺，唱名时就该说“西离川萨家”，那就是这个叫萨喜的修士自行前来了。
“有好戏有好戏，我跟你说，这萨喜和墨奈，在定君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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